吾性本善

辽宁作家网 作者: 张鲁镭 2016-07-26 14:04

    狗子真可以称得上是个好人,他心肠软得跟团面似的。此人还穿开裆裤时在这方面就有了很强烈的表现。那会儿的孩子都盼过年,他却是一面着盼又一面怕着。盼的道理自然都晓得,过年吗,可以结结实实地吃上平时连闻都闻不着的东西。怕却是因为家中那头大肥猪,养了一年到头总会产生好多感情在里边。可不把它杀掉那还算什么过年?只有把猪杀死并炖在锅里年才真正有了年味儿。年和杀猪是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就像一条裤子的两条裤腿儿。

  早上狗子在“别猪”前还悄悄在猪槽子里丢了半块饽饽头,他心里边念叨着,快吃吧,吃了再去见阎王,那猪也好象听明白了似的,用嘴头子拱拱饽饽抬眼望他,流露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狗子就从眼角滚出两行清泪来。

  刘大头手持“三八”一进门,狗子两只脚就像安上风火轮似的往外跑,跑呀跑,直到把身后的村子扔出老远去。他跑到荒芜的山岗上坐下,等着天光一点一点黑下去。山风把树叶子刮得哗啦哗啦响,跟闹鬼似的。但这也比猪挨刀那种穿心扎肺的嚎叫强得多,他老远跑到山上就是为了避开那声音,逃离那血腥的场面。

  刘大头是这一带远近闻名的屠夫,他中等个儿,身材不算魁梧,有一点点偏瘦,薄嘴唇,眼睛不大却炯炯放光。他面相不凶不恶,不像有些杀猪的肥得没个人样还杀气腾腾的。这些他都没有,冷眼看还带着几分文静,但脸上明显挂着一股子精明果敢。

  他之所以出名不光是身手不凡还因为他用“三八”刺刀宰猪,这刀是他爷爷早年从日本鬼子手里抢来的,打小日本那会儿刘大头爷爷赤手空拳从鬼子那夺了一把 “三八”大盖,后来枪上交政府,但他把枪头上的刺刀缷下来了。这么做全为封存一段好念想,等胡子白了眼睛花了坐在树根下炕头上也好跟儿孙们有个话吹。终归没想到被留下的“三八刺”竟成全他孙子当了屠夫。

  那刀有一尺来长,半寸多宽。天好时刘大头就坐在他家房檐下磨刀,呲儿呲儿呲儿,天长日久那块长条磨石已被磨得凹进去个坑,像小船似的两头翘。他还在边上备一盆清水,磨完就用手往上撩水,然后将刀在裤腿儿上蹭蹭,不知是不放心还是想找找刀光剑影的感觉,磨完他把刀横过来对准太阳像木匠调线似的乜斜着眼儿瞧。一道青光泛在脸上,他将眼仁儿劲使眨眨,眸子里顷刻间出现了针尖大小的亮点,那是“三八刺”的光芒在瞳孔中闪烁。

  狗子怕刘大头,离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阴森森的血腥味。狗子常想要是没有这家伙该多好,可转念一想没他就吃不上肉了,这个刘大头呀,真让人爱恨交加。

  他脖子上套个人造革围裙,手里握着“三八刺”去人家院子杀猪,那家人已把猪捆在案上恭候,他端来一盆温水先给猪洗洗脖子,洗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把手拍在猪脖子上,温柔得像母亲给小孩儿洗澡。然后他用左手在肉滚滚的猪脖上轻轻摸来摸去,像在找淋巴。这会儿猪就被他给摸舒服了,也不喊了也不叫了,还很信赖地瞧着他嗲声嗲气地哼哼,接下来的动做那叫漂亮的一塌胡涂,都神出鬼没了。就见刘大头身体突然打开,四肢舒展,如猴拳一种,抽不冷子用右手将“三八刺”重重地捅进猪喉咙,他把刀使劲往下一压将猪头拖下案板,猪血跟着喷枪似的滋出来,滋在预备好的铁盆里。抽出来的“三八刺”连同那只手也顷刻之间套上了红罩。猪最初挨刀时,它悲愤地尖叫着,随着鲜血的喷出就改成哼哼了,当一汩汩鲜血注入盆里时,连哼哼声都没了。

  当然这些都是狗子听村上人说的,村里大人孩子都爱围个圈看刘大头表演杀猪,尤其猪挨刀时还拍着手嗷嗷叫好,跟看耍把式卖艺差不多。狗子觉着这很不像话,他们居然能把这么残忍的事看在眼里乐在嘴上。狗子不爱看,他不能见血,一见血就头晕,一头晕就恶心,一恶心就得把胃里的东西给倒出来。

  不过为猪那最后一餐他肚子现在还咕噜着,即便现在往外倒也倒不出啥东西来。他脑子里转悠着和猪朝夕相处的情形,上山割猪草,给猪槽子里添水倒食,到坝上晒日头时把猪当马骑,家里有猪日子才不寂寞。

  这么想着就有几分悲伤在心头涌动,他薅下一根荒草放嘴里嚼,这一嚼又把念头嚼到了黑下的饭桌上,猪头肉、猪肘子、猪大肠、猪心、猪肝、猪蹄子……这么想着心里一下子又甜密起来,猪身上除了猪毛外他对每个部位都充满着感情,如果允许敞开肚皮,他一口气能干掉一盆猪头肉。抽抽两个鼻孔仿佛嗅到了猪肉的芳香,他希望娘烧锅利索点,刘大头手下留情点,别把猪下货全拎走(他们这给屠夫的酬劳是猪头和猪下货)。

  渐渐村子中各家的炊烟已经高举,起先是一条条孤独直上,各不相干,随后却在一种极离奇的状态下,被寒气一压一起崩坍下来,形成一片片乳白色的云雾,又过一会儿这云雾把村子给包围了,一股股炊烟的馨香扑面而来。狗子知道家里肉已出锅,就又把刚才的风火轮安脚上,噌噌噌,噌噌噌跑回家,有肉吃的日子真幸福……

  时光就像个健壮的大小伙子,两只大脚板走起路来唰唰响,几唰唰就把狗子成长得脚大大的,腿长长的,个子高高的,现在儿子居然比他还猛出半个头来。想到这些他就有了几许成就感,还时不时就在心里感受感受,挺舒服一件事。他从来没体会过成就感是怎么回事,直到儿子出世才算补上这课。这咋不算成就?一个活生生的人就是因为自己才来到这世上的。这不是小成就绝对算大成就。况且村上人都说,看你儿子比你强一百倍。

  村上人仍旧叫他狗子,这大号就像他身体上的一个部位,从出生至今五十多年始终都没舍得离开过。年长的叫倒没啥,但就连光屁股小孩儿也狗子狗子地喊,从来不叫什么叔叔大大,都直呼其名——狗子。这足可以说明他在村人眼里是相当没分量的,这样叫他却从不动气,还都美美答应。“狗子,我一只鞋掉河里了帮我捞上来。”“狗子,明个家里砌猪圈过来帮忙吧。”“狗子,你咋又跑山上去了,你老婆到处找你铲地。”狗子啊啊地应着,觉着没什么大不了,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谁让爹妈给他起了这么个“好听”的,都说歪名好养活,自己还硬硬扎扎地活着,或就是托这“好名”的福了,打小一起玩的强子和大勇早出疹子死了。不过村上倒有一个不这么叫他的,他儿子红福。

  红福和他爹长得差不多,大手大脚大个子,但比他爹灵巧,精神头也比他爹足。红福嘴上跟他叫爹,心里边也不大服气,他这个爹既不拿事也不拿活。种一辈子地可地里活还是个二把刀。锄草锄不净,铲地铲不平,浇地浇不透,播种播不匀,做事更是全无心肝。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不对,爹在吃方面不贪嘴,倒没让他丢过份。至于别的那就不用说了,这个摊上也没办法,老婆不可心了能换爹还能换是咋的?家里大事小情全是红福和娘当家,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不叫他做就不知道做,即使想到要做也不懂得该怎么做——还是不做罢了。

  不过也有些事不需要吩咐,比如捕鱼、捞虾、掏鸟窝、追兔子、扣山鸡,这些事狗子就特别乐意干,为这他宁可扔下地里活。

  夏天他去河里捕鱼,鱼不大,有二寸来长,小手指头粗,都是些鲫鱼瓜子和白漂子,这样鱼登不了席面,可吃起来味道还蛮不错,多放葱和蒜拿大酱一焖就行,有酒最好再淋点酒。他高高兴兴地提着一水筲鱼往回走,后边还呼啦啦跟着一群高矮不等的孩子。地里干活的人就把腰直起来,狗子,不锄草又去摸鱼了,看你老婆不拿烧火棍抡你。狗子凑过去像是讨好又像是很大方地从筲里抓出一捧鱼来,给,晚上炖鱼吃吧。那人就把衣襟抻起来接住,你这狗子又让俺家浪费大酱。他就嘿嘿一乐,没话。

  田顺伯这会儿正在院子里编筐,他和狗子家院挨院。狗子冲着人家喊,田顺伯今晚有下酒菜了,其实他比田顺小不到哪去。人家瞄他一眼,你这不着调的又下河了,送屋去,送屋去,搁这还不让猫叼走?人们接受了鱼也从不谢他。好像是太熟了没必要客气,又像跟他这种人就该这样才对,狗子不在乎,从不跟他们计较。不谢归不谢,但得了鱼的人家晚餐就被丰富起来,真是费米又费酒,“今儿个这狗东西又在河边混了一天,瞧着吧回去准有他好受的。碰上老不成器的有啥办法?” “你还没看他那天在地里插秧呢,屁股拱拱着像扭秧歌”。“他浇地才有乐子,桶一歪歪先把自己浇成个水鸭子,”“那红福可不像他,干起活来有棱有角的,”嘬口酒再扔嘴里条鱼,狗子和鱼一块儿丰富了别人家的饭桌,俗话说臭鱼烂虾送饭冤家,况且鱼又这么鲜香。

  回到家儿子气哼哼不稀搭理他,心说,我在地里累个贼死你却在河里摸鱼玩,这哪像个当爹的?老婆也把他翻过来调过去骂个过瘾,老婆太闲了或是太累了都会把他骂上一顿,骂他的理由也极其简单,或是水缸干了他没去挑,或是地里的草没锄干净,或是手头紧巴没钱买油吃,或是鸡把蛋下在人家窝里,或是什么都不为,光想着他不及别的男人精明就有气,就忍不住要埋怨要骂人。这也全怪狗子太没棱角,像那院的田顺伯几鞋底子就把田顺婶煽炕底下了。她骂过了气过了就捧起碗来吃鱼,还说淋点酒的话还能鲜。儿子说再放些辣椒沬味道会更好。肚子添饱后,老婆又想起刚才锄草时把手碰破了,就又开始骂人,说上辈子没积德才碰上这么个男人,还狗子,狗都不如。

  狗子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他肚量大,好男不跟女斗,不然就他那大拳头还不把她砸瘪了。他不生气也不回嘴,唉,骂累了总有歇下的时候。

  狗子觉着老婆待他还成,他爱吃水豆腐,这水豆腐是老婆娘家那村的名吃,甜丝丝滑溜溜的。就是用卤水点得嫩嫩的,不放布包里压成块,直接连豆腐带汤汁盛起来,放进用高粱秆扎的大浅子上,浅子下是个瓦盆。豆腐汤流到盆里却又流不净,上面的豆腐半含了汤汁就分外鲜嫩,再加上姜沫葱花大酱,猪头肉都没法比。三天回门时狗子尝到这等美味,当时他吃了半盆,鼻尖都冒汗了,他一吃好东西就冒汗。要是不顾忌脸面放开肚皮他完全可以把一盆都处理掉。过年老婆再回娘家就给他抱盆水豆腐来,路不近来回要两个钟头,她像搂孩子似的把盆搂得紧紧的,小步颠儿得也仔细,生怕一不小心把盆摔出去,那小心翼翼的模样 特受看。他一挨骂眼前就现出老婆怀中抱盆的情形,这样一来还哪有得气生?这也是被骂出来了,有句话叫虱子多了不咬。再往屋里瞅瞅,老婆已歪在炕头睡了,儿子也在炕梢躺下。屋里一点声也没有,这么静了一会儿他自己磕睡也上来了……

  老天爷的面孔还模糊着狗子就起来了。起来没什么事儿干,睡又睡不着,开了大门坐在门槛上抚着膝头抽旱烟。他的牙齿和手指早被烟熏得焦黄焦黄,嘴唇像猪肝。抽完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往腰头一插,然后跨下台阶石站住,仰头呆呆看着远方,好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想。他知道这世上好多事想也没用,还不如让脑子轻闲轻闲。好多事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你白费力气瞎折腾也不顶用。

  就说锄地,别人一袋烟工夫能锄一垄,他硬是两袋烟也锄不净,他不是没用心也不是没下力,他甚至比旁人更用心比旁人更下力,可就是弄不好有什么办法?人家都说他笨手拙脚,笨就笨吧,反正是老天爷说了算的事,想不笨也得行?

  谁不想像田顺伯那样心灵手巧,可老天爷偏不疼他。老天爷疼田顺伯才会让他的手那么灵巧。看看人家那双手,它会让硬帮帮的土地柔软起来,会让地里的玉米枝大叶大棒子肥,会让园中的蔬菜又嫩又鲜又水灵,会把菜帮子不加油炒出香味来,会让一根根柳条变成筐,会让一堆玉米皮子变成座垫,也会让田顺婶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最神的是他拿根筷子在自家墙上做个大挂钟,他找来一点石灰,用抿子在墙上抹出个规整的长方形,在长方形的正中垂直钉进一根筷子,因为是土墙就很容易钉进去,筷子的影子在白色石灰块中随太阳的移动而移动,这就做成个挂钟,走得还挺准(不过阴雨天这个钟就没点了)。引得一个村子人过来看,人们夸田顺伯精怪,“哟,看人家一分钱没花使起钟来了,”脑子和手都灵份的人才佩叫精怪。人们打院前经过常会听到他在里边大声报时,“妈巴子,十二点又该吃晌午饭了,” 声音透着一股子牛气冲天。牛就对了,有本事的人哪个不牛?后来村上家家墙上挂起了日头钟,狗子家里也挂上一个。老婆骂他是跟屁虫。

  田顺伯脾气坏动不动就骂人,扯着嗓子嗷嗷喊比狗叫动静都大。村里的狗见他都把脑袋耷拉下去。有次他喝多酒还把田顺婶扔进猪圈里。这也没错,有本事的人哪个没脾气?

  狗子就是只老绵羊,没本事的人哪来的脾气?

  早年那会儿还在生产队的时候,一到快秋收夜里大家都轮着看秋,饱成成的庄稼撩人心肺更容易遭贼。队长就让男人们轮着去地里看秋,人们自然很愿意去。吃过晚饭,卷根烟安在嘴上,腰里腿上缠好布口袋就出发了。轮到狗子看地,他是肩上搭条破棉被,胳膊下夹一卷谷草苫子,家里炕烧得太热,他巴不得到大地里睡去。他在地头上找块地,把带来的一卷草苫子扔地上,脱下鞋,用脚尖把草苫子铺平。草苫子铺开后,他又在上边踩一遍看有没有硌人的地方。这才把被子放下,被子宽,草苫子窄,他把被子折成对折铺在草苫子上,准备铺一半盖一半。还把鞋脸对脸扣在一起,压在草苫子下面,最后把裤子也脱下来窝巴窝巴压在被下边当枕头,一切收拾妥当就一头拱进被窝里。小风吹得玉米叶子沙啦沙啦响,到处都是一片滋润浓郁的青草味,庄稼味,夜真凉爽,天天这么睡该多好。

  半夜里有人来地上偷玉米了,玉米棒子被掰得咔咔响。狗子赶忙把被矇头上在被窝里缩成一个球,他不制止也不看看到底是谁,爱谁谁,哪家锅里有米还来干这个,不都是让大大小小的肚子给闹的,回去让孩子吃顿饱饭吧。这会儿他还特意制造出几个有节奏的呼噜声。

  田顺伯推来一辆拉粪用的手推车,他像在自家地里似的一面掰棒子还一面哼小曲,“月亮走来俺也走,俺跟阿妹走山口……”。缩在被窝里的狗子后腚被他踩了一脚,妈巴子,把俺脚硌生疼。“妈巴子,快起来帮着撑口袋,咋不长眼识”?狗子乖乖爬出被窝像帮工似的跟在田顺伯后边撑袋子,咔吱一棒,咔吱又一棒,“狗东西你快点,跟上跟上,真他妈不中用,撑个袋子也这么磨磨蹭蹭的。”田顺伯性子爆,一个火星子就能把他点着。他外号叫田老歪,他家猪跑进人家菜园子啃地,他还骂人家菜不好吃得猪直拉稀。

  后来不少人知道他当班时好偷,就都拿了家伙来。他躺在被窝里伸着两眼瞧热闹,这些人像耗子搬家似的,有使筐的有拿袋子的还有往裤裆里塞的,气氛紧张热烈。狗子就想他们回去是把玉米磨成面呢还是压成玉米茬子?新玉米当然是咋做咋好吃,放灶上烤也香。想到烤玉米他还流了一条口水下来,这么想想也就算了,自己却一棒也没动过,他要等天亮才走家,他怕大白天被人看见。老婆骂他废物东西,说你咋不往裤兜里揣几棒?狗子说,裤兜那块布让你拆下来补后腚上了。

  没几天他看那块地就空空的只剩下玉米秆了,剩玉米秆他夜里就看玉米秆,看玉米秆清静多了,可以踏踏实实睡个安生睡。

  有天队长上手一摸,啊,没了?狗子也说,啊,没了?队长把他骂个猪血喷头,连他爷爷奶奶姥姥舅舅小姨子大舅哥也通通借光给骂上一顿,就差拿镐头把他祖坟刨了。队长骂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一口气干了八瓢水。队长让他赔,他说家里就一个儿子一个老婆再拿不出啥东西来。队长想可也是,要个儿子过来以后还得花钱给他说媳妇,要个老婆过来更不好办,自己家里那个还没处打发呢。还是算了吧,以后不让他看就是。

  种地种不好,看秋还丢,队长又让他放羊。

  放羊挺好,放羊不用和人一起扎堆。狗子爱清静,爱一人呆着。他在山坡上找着一棵四杈糖槭树,这树在不到一人高的地方岔出了四个枝杈,爬上去,半躺半坐,正好有靠背,又可以舒舒服服地伸开腿脚。他怀里抱个鞭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羊,放羊不用老跟着,羊是白的,它们在绿草丛中一明一明放光,老远都能看见。如果下雨不是太大,这树完全能当伞用,他在上边还可以欣赏蛤蟆叫,蛤蟆叫原来是这样的!下颏底下鼓起一个白色的气泡,气泡一息:——“咶”鼓一鼓,—— “咕”鼓一鼓——“咶”,这家伙,这么专心致志地叫,好象天塌下来也挡不住它似的。

  饿了他还能在草丛里找吃的,他吃野花的花苞,有一种花苞看上去像个小绿球,剥去那层绿皮,鹅黄的花蛋蛋就露出来,花蛋蛋刚放嘴里有点苦吟吟的,一嚼香味就浓了,狗子跟这种花苞叫蛋黄,还有一种花的花苞是细长的,里面的花胎呈乳白色,吃起来绵甜绵甜的。狗子大概是第一个敢吃这东西的,吃了就吃了,也没见他被毒死,还把肚子添饱了。那会儿大家的肚子都添不饱,在家里他都是可着老婆儿子吃,两碗稀饭就下桌说饱了。他们也以为他真就饱了。如果哪顿桌上见点荤星,他也只是用筷头触触蘸点汤汁,想再蘸蘸,忽然在半路上把手缩回来,猛吃几口辣椒,把自己椒得鼻尖冒汗。他也把自己发现的花苞拿给别人吃,他们都不敢吃,不吃他自己吃,一边放羊一边吃,放羊还成,没丢过。

  后来生产队没了,田地都分给个人,狗子也就没羊可放。他跟老婆商量要自家养羊,老婆不让,说羊叫声让人心烦,老老实实种地得了。狗子没有了羊又不愿成天长在地里,就今个山上明个河里地跑,他拿这些事来消磨日子,在略无厌倦的状态下消磨着生命,吃饱了混天黑。他这人碰到愁事儿,担着担着就丢光了,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愁有什么用,活着就得想开点,谁晓得几时死?从小到大他都用这种心境过日子。

  年轻时玩玩倒没啥,可儿子都要讨媳妇了还这么一直不停手,这就实在说不过去。村里人笑话老婆骂,他也不觉悟,孩子们倒喜欢他,总有一群孩子跟在他屁股后边,打了鸟他就架起一堆柴火,把黄泥和了包在鸟身上用火烧,孩子们像小燕子似的张着小嘴等着,熟了就把肉撕成一条一条往他们嘴里送,这会儿的孩子们都特别听话,要多乖有多乖。“天上鸟多吗?”孩子问。“多,几火车都拉不完。”“火车跑得快还是鸟跑得快?”“当然是鸟快,因为鸟有翅膀火车没翅膀。”“那鸟肉好吃还是猪肉好吃?”“当然是鸟肉,不是有那句话叫,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一斤。”孩子们吃着鸟肉心里开始佩服狗子,觉得他不光能打鸟知道的事也多,打鸟可比种庄稼费事,鸟是在天上飞的呀!狗子也特别开心,要是有一圈大人能围着他仰慕该多好啊。于是话就越来越多,他把大手一挥,明个给你们套山鸡吃。

  微风就像打太极拳一样,慢悠悠地飘来荡去,它的拳脚所落之处,带来的波动是不一样的,比如落在草上的风,就把草弄折了腰,落在野花上的风,则将缕缕花香给偷了出来,随便地送给路过的蜻蜓和蝴蝶了。他和孩子们一起捉蜻蜓捕蝴蝶,玩得热热闹闹。狗子同孩子们相处的极自然,自由、平等、团结。孩子们偶尔也会忘了尊重他,“狗子前边有只鸟,你快点你快点,真笨。”不过多数时还成,比大人强得多。

  平时他跟在老婆身后干农活,总有人凑过来说些个不中听的,话怎么不着吊怎么说,怎么难听怎么说还相当恶毒,“狗子,又把秧苗插歪了,等清明上坟时问问你娘,问她是不是把你眼珠子生腚蛋子上了。”“狗子,白天秧插歪了不怕,黑下活可别干歪了,哈哈哈……难怪你就养一个儿,歪活。”“怕是这一个也是瞎猫撞死耗子吧?哈哈哈……狗子,红福是你下的种?哈哈……”,有人还张罗要扒下他裤子看看,看看他那东西是不是也长歪了。这会儿他们像是忘了地里活,又像是要拿狗子来慰劳一下疲惫的身体。这俩拿他取乐的人前一天还吃了他的鱼。他不回嘴也不把手上活停下来,任凭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地说。有什么办法?没本事的人就得让人说着骂着才合情理,就是让人痛打一顿也是应该的,谁让你没本事?狗子心地忠厚手上无能,这样的人到底是可恨还是可怜?说不好。

  就是因为无能天真和善,狗子让人没完没了的取笑,这也是他受侮辱一个极正当的理由,他头脑简单,在心术上又是个好人,人一好,就不免常有人拿来当傻子耍,被耍弄时他在一种宽厚的心情中,想不出发怒的理由,但这不容易动火的性格,在另一种意义上却显得人人比他聪明,人人比他强大。人太没脾气太善良往往让人感到的只是懦弱和无能。如果没本事却有副狗脾气那或许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和那些精明人一比,狗子也就显得更加呆板,人们就渐渐把他往呆子傻子一个圈子里划,善良和天真的人往往会被指认为傻子。而奸诈且狡猾的人却被恭维成智慧,人们不晓得这个世上已不缺少智慧,天真和善良倒是应该添砖加瓦。在狗子的日子中,他也把傻子的待遇尝了不少。

  生红福时村头有个老太太来讨红福的胎盘,说他老头病得起不来炕,想用胎盘做药引子。在乡下孩子的胎盘可不能随便送人,得找个地方埋起来,好保佑孩子将来红运横通。老太太说了一车拜年话狗子老婆也没答应给,说如果把胎盘送出去将来孩子没好日子过心里会过意不去,如果是埋了日子过不好那就是他自己的造化了,话说得句句在理上,老太太也只能弓腰抹着眼泪走家。

  狗子瞒过老婆黑天里偷偷把胎盘拿给老太太。狗子这样想,能救人一命的东西干吗要把它埋地里烂掉?至于那红运不红运的谁说得上?村里人都把孩子的胎盘埋掉,可到头来该掉河里淹死还掉河里淹死,该聋的还聋该哑的还哑。

  没想到那老头的病却给吃好了,也不知是胎盘真起了作用还是碰巧,反正那老头居然能下地走道了。老头病好了老太太自然高兴,人一高兴嘴就没有把门的,一没把门的就把狗子给胎盘的事说出去。村子就腚大个地方,一个人知道,一百个人也就都知道了,当然狗子老婆也知道了,这还了得,那可是她身上掉下的肉,该死的狗子居然敢把她的肉送给旁人吃,杀了都不解恨。

  老婆拿着烧火棍把狗子追出好几条街去,她想拿菜刀来着,正巧狗子把刀借西院了。那天村上分外热闹,太阳像个大灯笼似的挑在天上,在地里干活的就停下地里的活,在棚下喂猪的就放下手里的瓢,在窗前捺鞋底儿的就把鞋底塞怀里,在屋里奶孩子的就把孩子也抱出来,在茅厕里蹲大号的也赶快提上裤子,大伙齐刷刷站在街两旁,把中间过道给狗子和他老婆让出来。村上开会人都没这么全,开会没意思,就盼着早点散会,这会儿大家兴致正浓,撵都不走。男人们伸个脖子蹦高助威,加油——加油,也不知道是让狗子加油还是让他老婆加油?都有了,这时候谁慢了都不好玩。一个孩子扯着他妈衣襟喊,俺饿了,走家,走家吃饭吧。等会儿等会儿,快看多有意思,女人喜得脸蛋像秋天的。顶针,俺顶针掉哪了?怀揣鞋底儿那老太婆低头踅摸,大侄子,快帮着瞅瞅地下?谁有工夫搭理她,正事还忙不过来呢!有个老头用拐棍一点,这,这,鸡屎上边。

  狗子只顾往前跑头都不回,他怕挨棍子,火辣辣疼。老婆手中挥舞着烧火棍一边撵一边叫骂,你个挨千刀的,你个撞不死的,她跑着跑着就想这么跑下去太吃亏,于是像撇标枪那样把手中的火棍嗖一下掷出去,火棍正击中狗子鞋后跟儿,狗子弯腰提鞋。哈哈哈……大伙笑得前仰后合,比过年看大戏都开心。那个吃了胎盘的老头也颤颤着让老太太牵出来看戏了,老太太还拿个小板凳,他大侄给俺老头誊个地方,她把老头安置在最前边坐下,用手一指,快看狗子蹽得多快。老头笑笑,那娘们儿哪跑得过狗子?大伙边看边七嘴八舌,“这狗子真少个心眼,拿儿子前程往旁人嘴里送,傻透腔了。”“可不,俺孩儿他爹敢这样,俺拿刀劈了他。”说话这个娘们儿她男人没在场。“知道不,胎盘在城里都能换钱,可贵了。”“能抵得上一头猪不?”“肯定,怕是两头也不止!”“那狗子跟人要钱了?”“就他个傻样还知道要钱?”“可不,家里摊上这样老爷们还有法过?”“该打他,狠打。”有个妇女还带头举起拳头,其余的女人们也跟着像宣誓似的一个个把手举起来,与拳头同时出现在上空的还有勺子、铲子、瓢、鞋底子,人们义愤填膺恨不能冲上去给狗子几拳。最有趣的是那个得了胎盘的老太太也把拳头纂得紧紧,这场面和刚解放那会儿斗主差不多。不过斗地主时心情比较沉重,眼下这伙人心情都非常愉快。有人冲着里圈喊,喂,快回去看看吧,你家红福掉地下了。狗子老婆一听赶忙调头往家跑。大伙就朝那个喊话的投去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分明是说,“喊什么喊?不就孩子掉地下了吗,又摔不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下好,没戏看了吧?”再看那狗子还是一点速度没减继续往前跑,有人就冲他喊,“喂,别跑了,你老婆不追你了,她回家看孩子去了。”狗子像没听见,又像撒不住闸似的还没命往前跑,他一个人跑也没啥看头,于是大伙纷纷散去,该回高老庄的回高老庄,该回水帘洞的回水帘洞,道上人们议论,这人是缺心眼,看,没人追还跑呢。他们哪里知道狗子是想找个没人地方清静清静。

  狗子愿意清静,但他也愿意往人堆里凑。其实一个人的心里本来就不容易说清楚,就像这世上有好多事也是没法说清楚的。晚上儿子红福去找伙伴玩,老婆也去和几个妇女一块儿捺鞋底儿了,院儿里只剩他一人,夏日的晚上太难熬,哪像冬天早早就钻被窝了。这时候他除了望望天,抽抽烟外真是一点事没有。没事干他也关了门出去转悠。

  田顺伯院门口最招人,他家院门前有棵老柳树,柳树老高,柳枝老长,能搭到人肩膀头上,起风时,这树首先嗷嗷地叫一阵,雨来了,它又呼呼冒起烟来,太阳出来,树叶子先发起光来。

  夏夜里,总有一伙人围在树下谈天说地。狗子凑过去也是站在最边上,听听热闹呗。他看那些人口里喷着唾沫星子手舞足蹈说东到西的也挺羡慕,他们怎么会碰到那么多新鲜事,怎么能想得出那么聪明的办法,怎么会有那么多离奇的经历,怎么会记住那么多怪异的故事,又怎么会讲得那么动听。每当这时狗子就像个守纪律的小学生似的聚精会神,人家大笑时他也跟着咧咧嘴,但从不开怀大笑。人家在地上又蹦又跳时他就给人家让出地方来。他也幻想过能在人堆里说上一气,就像田顺伯那样,他总是把话说得那么漂亮,屁大个事在他嘴里就变得特别有意思,大伙还都听得眼巴巴的,狗子估计要是把同样的话放自己嘴里,大伙就不会这么买帐了。当然狗子的幻想无关大局,往往只蹲在离脑门三四寸的地方,根本跳不出来。

  这会儿树下人比平时多不少,嚷嚷的动静也大。他走近一看原来田顺伯被围在中央,他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这椅子的四只脚装在两根弧线型的木棍上,人坐在上面,只要重心略略变动,椅子便一前一后来回摇晃,俯仰之间像是把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全过目了,那得意劲儿比神仙都舒服。大伙七嘴八舌地羡慕着。 “这东西得多少钱呀?”“没花钱,俺外甥打南边给捎开的。”田顺伯仰躺在椅子上,两只眼睛眍眍着,脸红扑扑的。小风吹柳枝飘,还从他身上掀起一股酒气。因为心情好,晚饭多喝了几盅。 “这玩意坐着就像小孩子的摇篮吧?”“可比那好多了。俺外甥说这叫摇椅,干部们在树下盛凉都坐它。”“田顺伯你这回也当干部了。” “老土,这叫享受干部待遇。”一听说是干部用的大家更来劲了,有人就握着椅扶手替田顺伯来回晃悠,先是一双手后来又上来七八双,有人还拿个蒲扇朝他扇,就像是一群晚辈在哄着一个老婆婆说天上牛郞织女的故事。

  田顺伯过足了干部瘾(这东西哪能一个劲地晃个没完),他站起来就像干部那样很大气地说,“都上来舒服舒服吧,都体会体会当干部是个啥滋味。”大伙顿时兴奋起来,一个个便像排队上茅房似的,上去一个摇晃几下子再换另一个,坐上去的人都摇头晃脑,真舒服啊,当干部真好。一来二去就轮到了狗子,他看人多矜持着不好意思上。他老婆也来凑热闹了,用手一推她,你个完蛋货,怕啥?狗子像个大笨熊似的撅着屁股往椅子上爬,大伙看他那笨样就哈哈乐,掉下来了,掉下来了,有人逗他。狗子两腿跪到椅子前边,居然像压跷翘板似的把椅子撅起老高来,掉了,大伙笑着喊,田顺伯一听就淘气地抬脚给撅起的椅子一个重重的力量,嘭,狗子连同那把摇椅顷刻之间来了个后滚翻,那椅子只翻了一个个儿,狗子却骨碌到了院门口去。大伙没有不乐的,没有不称心愉快的,有人把嘴都乐瓢了,娱乐效果相当到位。笑过一阵就听田顺伯问,“摔坏没,摔坏没”。就有人把摇椅扶起来,大伙前前后后的摸索着又来回晃几下,没事,没坏。于是都称赞这摇椅真结实,是质量信得过产品。狗子抱膝坐在地上,鼻子和嘴都摔破了,胳膊还蹭掉一块皮,有一颗牙也活动了,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叫狗啃泥。

  这会儿人们都顾着摇椅,没人再多看狗子一眼。他看见老婆正在摇椅上舒服着,田顺伯把椅子荡得像河里的小船,这家伙忽然一屁股压到她身上,还把手放在她奶子上抓来抓去,大伙又笑个人扬马翻,他老婆可没动气,还美不滋地半躺在那儿,狗子看见田顺伯那藤条一样的老手又在她屁股上游动,哈哈……哈哈……那一刻,狗子的躯体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颗叫自尊心的东西,他起身像摇椅那样摇晃着走回家去。

  一连两天狗子都没吃饭,饭菜摆桌上也不动筷子,他心里堵得荒,不饿。老婆骂他,犯的哪门子倔,不吃倒省粮了。自己完蛋坐个椅子都挨摔还跟别人来劲。看人田顺家,瘟猪都能卖出好价钱。狗子知道田顺今年养了十几头猪,他下了不少本钱想在猪身上捞一把。

  狗子跑到田顺院门那看究竟,他弯腰看见院里躺了一地死猪,田顺正带着老婆孩子用刀卸猪肉。“爹,这还能换钱吗?咋不能?猪都死了?”“妈巴子肉放到案上谁知道死活?”

  狗子在这世上活了五十多年,虽然经历简单得就像只活了一天,无非是劳动、吃饭、睡觉,但毕竟又复杂得说不清楚,因为这世上实在没有比过日子更艰难的事了,日子是要花大把力气去挣扎,去忍耐,去拚命,正是因为这些,他才希望大家都活得轻松,不要相互的伤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上也不要去特意加害,这有错吗?驴日的!

  几个‘大盖帽’开车冲进田顺家院子时,狗子居然也坐在车上,他们下车后先给田顺亮了工作证,然后就叮了咣啷把那些死猪和肉扔上汽车,一个胖‘大盖帽’ 还和狗子握握手,又从包里掏出几张票子说是奖金。把围着看热闹的都看傻了,有人悄声嘁嘁铁树咋开花了?最后那些人把田顺也给带走了。狗子站在人家门口把两手掐在腰间,“真不像话,瘟猪也敢往外卖,这田顺挣钱挣疯了,一点良心不长,他还以为吃死人不尝命。屁吧,照样枪毙。你们哪家有瘟猪的赶快自己处理掉,埋也好,烧也罢,就是不能拿外边坑人。像田顺这样被抓去就有得苦头吃了”。狗子讲得来劲,能讲出这么个水平连他自己都吃惊,原来自己的舌头这么好用!大伙都听着,没有跟着瞎起哄的。狗子曾不止一次梦想过自己能在人堆里讲他一讲,现在这不就成了,他有种茅厕板做了切菜案鞋垫改成帽沿儿的感觉。

  没过几天狗子家居然开来一辆小吉普,上边坐着几个干部,狗子只认得一个,他们村长。不过村长没坐在车上,他是跟着车后腚跑来的,一进院村长就喘着粗气扯脖子喊,狗子,狗子快出来,乡长来了。狗子迷迷怔怔打屋里出来,刚刚他睡觉来着。这就是狗子同志吧,一个矮墩墩的胖男人向他伸出双手。狗子有点晕,这位是我们李乡长,有人介绍。李、李乡长。谢谢你狗子同志,李乡长握住他手说,是你阻止了那些病猪肉打咱们乡外流出去,你立了大功了。我代表乡政府感谢你,来,这是乡里发给你的一面锦旗。说着就把一面三角形红丝绒小旗递给他,小旗上绣着些黄字,狗子不识字,不知横横竖竖的都念个啥,他从来没见过这阵势,两手揸揸着说,这、这是给俺的?快接着吧,是奖给你的。狗子把旗捧在手上,有人拿相机对着乡长和狗子咔咔照。这时就有好多村人围过来看热闹,快看,乡长,乡长给狗子送红旗来了,乡长给狗子红旗了!这红旗有啥用啊?这话,光荣呗。人越围越多,狗子见人这么多脸上表情就和刚刚不一样了,他问,这旗上边都写个啥(他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好话)?有个干部告诉他,是向狗子学习,敢于和坏人坏事做斗争。向俺学习?对,向你学习。向俺学啥?学你敢和坏人坏事做斗争。你揭发瘟猪那就是和坏人坏事斗争。那都谁向俺学?全村、不全乡都得学。真事?全乡人都得跟俺学?那当然。

  狗子把土墙上那个日头钟筷子往里楔楔,把锦旗罩上一层透明塑料布挂在那。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那红色的锦旗便会发出金灿灿的光芒,狗子时刻盯着天上的日头,一看有黑云压过来,即便是在山上打鸟,也会飞奔回来把锦旗收好。等雨过天晴,再把它挂出来,他没事时就会坐在太阳地儿里和锦旗相相面。打他院前经过常会听到那一字一板的朗读声,向狗子同志学习,敢于同坏人坏事做斗争……

  村头一家的恶狗被打死了,是用棒子打的,把脑浆都砸出来了。这狗平时可了不得,见谁咬谁比狼都凶。有人说那天看见狗子拿个棒子打村头过来着。村尾有家粮仓着火了,这家是村里的一根棍,比田顺那个老歪还能歪出好几里去,这家人要是犯起驴来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一天夜里他们家粮仓忽然就着火了,烧得一个米粒没剩。有人说那天看见狗子在那抽烟来着。狗子老婆下地干活脸肿个老高,有人说那是狗子用鞋底子抽的。

  有天狗子打鱼塘路过,那养鱼的就捞两条鱼给他,狗叔,拿家吃吧,鲜着呢。不要,俺常吃鱼。那人说,狗叔瞧不起俺是咋的?俺这人可不像他们说那样,俺对老娘好着呢,昨晚上还给她下面条了。狗子说,那是应该的。晚上老婆吃着鱼心里头高兴,一闭灯早早就往他被窝里钻。

  田顺院前那棵柳树下,他也常去讲一讲,讲乡长如何跟他握手,如何给他发锦旗,如何夸他立了功,又如何跟乡长肩膀头挨肩膀头咔咔照相。他还说些打鸟和捞鱼的事,他讲的时候大伙也都乐意听。

  那天晚上田顺还把摇椅搬出来冲着他家院门喊,红福爹出来摇摇呀。狗子没客气一头扎在摇椅上,天上清清灵灵透透明明,月光灿烂空气新鲜,天上的星光地上的灯光都被他攫进眼里,狗子胸口窝着的一团气,慢慢地从胸膛降入腹腔,在腹腔中徘徊咕噜了几声之后,便从肛门那里轰轰隆隆跑出来。噗——唔,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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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连作家森林杂志创刊于2014年10月,由《大连作家森林》编辑部编辑出版。[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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