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老大,女老大

辽宁作家网 作者: 徐铎 2016-07-26 14:09

  懒汉屯,老爷们享福的窝儿,自然是女人受累的地儿。追根儿就是早年间的那场风暴,把屯里出海打鱼的好男儿都葬在了海上。出不了海的男人们就是炕头上的汉子,过日子少了他们还不行,女人们供着他们捧着他们,男人们滋润得花枝招展,这许多年年过下来,阴盛阳衰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也不是一无是处,经过这些年的进化,懒汉屯的女人们倒是出息了。她们的身段像波浪,身子骨像礁石,个顶个的出挑挑,一个比一个俊美,一个比一个更有女人味。能娶个懒汉屯的媳妇,是海头上男人们朝思暮想的事情。渐渐地,顺口溜就出来了,说的是:懒汉屯,有三宝,鲍鱼、海参、渔家嫂。

  好鱼要有人打,好地要有人种,好船也要有人开。那年,懒汉屯海头上开来了一条崭新的大船,瓦蓝的船头上用大红油漆写着“三八号”三个大字。三八是女人的符号,“三八号”就是女人开的船。都说女人不能上船不能出海,那都是封建迷信。懒汉屯的女人们能出海,也能开船。男人能做到的,女人也能做到。其实男人们做不到的,女人们也能做到。做什么?生孩子。“三八号”的女人不会生孩子,因为她们个个都是没出嫁的大姑娘。船长名叫高海燕,按海边人的称呼习惯,船长就是老大。从古到今,老大没有女性。这回出了个母老大,新社会新时代,革命运动造就新生事物。

  高海燕今年二十五了,身上一件黄军装,脚上一双军用解放鞋,头上扎着两根粗短辫子,人长得高挑健硕,肤色如同熟透了的麦子。浓眉大眼的,一副宽肩膀,只有懒汉屯才能出落这样的大姑娘。人家出身也是名门,高家在懒汉屯响当当地红,爹叫高连道,人没出息,裆里的活儿带彩,跟老伴一连串生下了七个女儿。人称七仙女,家里出身代代红,生出的闺女是个个红。从大闺女开始,个个嫁的都是军官和领导。从公社到县里,谁都要高看这户革命家庭一眼。剩下没出嫁的老闺女,从小就当干部。懒汉屯的姑娘们吃海物吃的,发育早成熟早,十七八岁就嫁人了。高海燕二十五了,已经给人称作老大姑娘了。这么好的大姑娘,不少人上门提过亲,可没有一门亲事提成的。原因很简单,高尔基那飞翔在暴风雨中的海燕眼光在厚厚的云层上面。她眼中似乎就没有男人,她似乎就是凌驾男人头上的老大。说来也怪,那些见了女人嬉皮笑脸的男人们见了高海燕,个个都把尾巴夹了起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放肆。别说山狼海贼们不敢,就连上头来的领导,也不得不高看海燕一眼。

  去年这锋懒汉屯搞军事演习,有一个科目,那就是女民兵的三八女炮班打靶。高海燕还是炮长,她挥着小红旗,那炮打得,炮炮不离舰靶,看得海防司令眼睛发直,他要亲眼见见女炮班的班长。女炮班长比司令员还要高出半个头。一个英姿飒爽的女民兵,到了跟前,司令员也喜欢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姑娘。一高兴,就与高海燕喝起酒来。军用茶缸能装八两酒,一人一茶缸,一口气喝完。三大缸子过后,司令员倒下了,高海燕就像喝下去了三缸子白水,依然胜似闲庭信步。醒酒后,司令员说了,要推荐高海燕到北京国宾馆去当陪酒员。一年多了,陪酒员的事也渐渐地消失了。当了老大,她也就把陪酒员这事给忘记了。其实人家也没当回事,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还会有陪人喝酒的。

  女老大的诞生,让高海燕有了前所未有的知名度,电台里面有声,报纸上面有她的照片和名字,再加上她劈波斩浪的事迹。曾经对她想入非非的人,只能渴望着在梦里与她相会了。高海燕属于公社,属于县里,甚至属于这个时代。

  有些事情就是那么怪,当你关注它的时候,它不动声色。当你不在意它的时候,它自己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狐狸的尾巴。大船停泊在平静的港湾里,如同鸟儿卧在窝里。桅杆上的试风标懒得垂下头来,这阵儿静得连海潮声也消逝了。难得的清闲,可是,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三八号”大姑娘怀了孩子了,而且怀孕的恰恰是船上最老实本份的红梅姑娘。怀孕不是一个人的罪过,高海燕的眼睛盯住了郭大年的身上……

  虽然高海燕没嫁人,不大懂男人与女人的事情,但是,在海上,大自然早已成了她的导师。青鱼放浆的日子,只要遇到了青鱼群,男青鱼们追逐女青鱼,海面上泛起了一团团白浆,那就是男青鱼们的精液。女青鱼拼着性命将自己流线型的身体朝着男青鱼的身体上面挤呀撞啊,她们要把肚子里金黄色的卵子排泄出来,她们也要刺激雄性青鱼射精,以便她们的卵子能与精子完成一次雌雄结合。这时的海面上,泛滥着一股生殖的气味……

  高海燕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郭大年是她与组织上经过千百次的筛选,才把他选择到三八上的。人们的忧心忡忡不是没有道理,船上不能没有男人,女人毕竟是女人。大船只要一开出海去,所有遇到的事情,都是与死亡危险直接对话的。凡是生长在海边的人都知道,老一代人的流传并不是封建残余。所以,他们要选择一个根红苗正的男人,郭大年家五代贫苦渔民,出身没有问题。郭大年从小就老实本份,从来也不沾花惹草,作风十分正派,看见女性他的脸都会发红,甚至不敢去看人家一眼。他有一个绰号,叫“让干不干的好青年”。有一年秋天,懒汉屯生产大队在海滩上晾晒海红干。要派一个诚实可靠的人看着海滩上的东西。于是,就选中了郭大年。一天晚上,县里的电影放映队来到了懒汉屯,男女老少都到场院看电影去了,郭大年也想去,可是,他一去,这海红干谁看呢?思想斗争了一会儿,他还是坚守岗位了。果然没过多大一会儿,一个地主家的儿媳妇到海滩来了,她拐着一只筐,来偷海红干,这让郭大年撞了个正着。郭大年要把她送到大队部去,地主家的儿媳妇央求他,她本来出身就不好,再把这事抖擞出去,她们一家可就更完了。你老大不小了,听说没有结婚,也没有沾着女人的身子。这样,我把身子奉献给你,你干我一次,就放过我吧。郭大年面对着诱惑,思想斗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让她拉下水,他义无反顾地把她送到了大队部。这件事发生后,公社觉得郭大年值得宣传,于是,找来了县广播站的记者,请他们帮忙写篇稿子,宣传一下郭大年好人好事。稿子写好了,就是缺个标题。有人建议,用“拒腐蚀,永不沾”。也有人建议用“拒绝美女蛇的诱惑”为标题。争来争去,还是高连道一拍桌子,什么这个那个,就叫“让干不干的好青年”。这一下可是毁了“让干不干的好青年”,没有一个大姑娘能看得上他。什么让干不干,其实就是没那功能,这种类型的男人只能打光棍。所有人都认为郭大年只会干活,不会干邪恶之事,是头被阉割了的公牛时。谁曾想,他也会干女人的活儿。把郭大年选到“三八号”上,除了他根红苗正,老实本分,更主要的,大年懂得驾船打鱼,船上的活儿样样过硬。想不到碑气温顺的郭大年活儿这么好,于是,他就成了最佳人选。是种子,总是要发芽的,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高海燕就纳闷,船上就那么大的一块天地,十个姑娘,二十双眼睛,郭大年与红梅两个人在哪儿发生的关系?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关系?在处理这个重大事件的时候,高海燕想探究个明白,以杜绝此类事件的再次发生。

  红梅要离开了,她不能挺着个大肚子在船上。这件事,要是传扬出去,“三八号”成了流氓搞破鞋的地方。所以,公社革委会的胡主任,也就是高海燕的三姐夫胡波涛指示高海燕,要低调,要保密。批斗会用不着开了,批评却不能少。瞧着红梅那一脸无助的样子,海燕的心也软了,毕竟同是女人。风浪的巅波,潮气的侵蚀,在茫茫大水海上漂泊的孤独,同舟共济,姐妹们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更有同性间的同情……

  红梅,你跟姐说,你跟郭大年俩怎么好上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

  你们俩是相爱吗?

  也许吧,我也说不好。

  你的错误我都替你担了,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是不是他勾引了你?

  没有。

  那是你主动?

  说不好是谁主动,是他还是我……那天,船靠码头卸鱼,你们都上岸去了。我留下值班,大年他是永远也不能抛头露面。我想帮他洗洗衣服,码头上有淡水,出海时喝的水都要省着……他衣服上的那股味儿,还有他那双像隔了潮的鱼眼睛……

  还是你个人的意志不坚定。女人怕的就是裤腰带松。

  老大,你给我扣个什么罪名,我都认。别整他了……

  红梅走了,轮到处置郭大年了,用得着说吗,土豆子搬家,远离“三八号”,滚蛋。

  高海燕把郭大年叫到跟前,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

  抬起头来。

  郭大年诚慌诚恐慌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睛里泛着红色的血丝,眼角挤着黄色眼屎……拉秋刀鱼那个季节,船上所有的蔬菜都吃光了,一连几天,大家只能吃鱼,上顿吃,下顿吃,吃了鱼头吃鱼尾,吃了鱼尾吃鱼肚。吃得人或为鱼鳖,牙缝里直往外渗血,鼻子也淌血。吃鱼上火,那是让高蛋白给顶的。高海燕也熬不住了的时候,她想返航了。就是这个犯错误的男人,郭大年说话了,这群鱼走过去,海里一时半时连条鱼影儿也看不着了。所以,不能放松,不能放弃。出海打鱼不容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咬住牙坚持住。于是,“三八号”白天晚上连轴转,网网满包,一个渔汛,获得了一个大丰收。那些天,大伙吃鱼吃得,个个眼珠子冒血像是杀了人,靠上码头,姑娘们都变成了兔子,捧着白菜萝卜那顿啃,啃得天昏地暗。关键时刻,在决策大事关头,男人还是胜于女人。因为怀孕风波,这个男人要走了,高海燕的思维模糊起来,她的主心骨要给人抽去了,她头一次失去了主意。

  大凤二凤站出来替流氓说话了,留下他吧,他也怪不容易的,天天只能干活,不能露面。船靠码头,我们还能上岸,他连岸都不能上,像个贼一样躲在船上。

  如果不是彩霞,高海燕也许真能把郭大年留下来。彩霞说,不能留,一群姑娘堆里,多了一个男人,这本身就是一个祸根。想想看,一群羊里隐藏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它想什么时候吃一只羊,就能轻而易举地吃一只羊。用不了多久,这群羊就会让他吃光了。

  不管郭大年是不是“让干不干的好青年”,在“三八号”上堕落成了流氓,让人有点疾首痛心。把郭大年从“三八号”上驱逐上岸以后,高海燕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郭大年住的那个舱位。人走了,舱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郭大年是个按部就班的人。守规矩的人能看得出来,从他的生活习惯能得出结论。人走了,舱里依然弥漫着他残留的一股气息,说熟悉不熟悉,说生疏也不生疏,也许这就是民间所流传的光棍子味。那股纯动物性的气息,虽然有些难闯,但是,一旦及进体内,灌入的不是胸腔,而是整个身体。她坐在了一个男人曾经睡过的舱位,舱位的狭小让在陆地生活的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果把舱位说成上床,形象地比喻,也就是一副担架,抬伤员的担架,不能随心所欲地翻身,不能猛然坐起,担架小得未敢翻身已碰头。忽然,从隔壁传来了姑娘们的说话声。郭大年的舱位与姑娘们的舱位仅隔着一道壁子,这壁子是木板夹成的,封闭性极差,别说说话,连喘气放屁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出自好奇心,高海燕细细地在墙壁处搜寻着什么蛛丝马迹。片刻间,她也就有了收获,一根黑色的鬃毛状的毛发插地墙壁的缝隙里,它不像是女人的头发,它是什么,她一时没想起来。抽一抽这根鬃毛,它似乎挺长,连接是墙壁的另一端。走出郭大年的舱位,她走进了姑娘们的舱位,靠近墙壁的地方,也就是紧紧挨着郭大年的那个舱位,正是红梅睡觉的地方。墙角放着红梅的物品,因为“三八号”并没有给红梅除名。拿开红梅的物品果然,她在这墙壁的缝隙里也发现了那根鬃毛另一端。鬃毛是坚挺的,她想起来了,这是去年,一头死去了鲸鱼漂到了懒汉屯,人们在分解鲸鱼尸体的时候,许多人对鲸鱼的牙齿发生了兴趣。这么大的动物,它的牙齿应该是十分珍贵的,连高海燕也这样想。等到割断鲸鱼的颚骨,鲸鱼的牙齿就是一片片竹片状的物质,而且上面带着鬃毛。那鬃毛又长又硬,没什么珍贵的,想不到,一对偷情的男女用这根毛在船上派上了用场。高海燕心里顿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种不可思议的偷情方式,那种心照不宣,那种心灵的感应,你拉我扯的……她思维模糊起来,似乎有些莫明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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